小星死后，我们楼下那片水泥地，很久没人敢去跳房子了。
她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格子，用白色粉笔，旁边还点缀着几颗她最爱的星星，就那么孤零零地待在那里。第一天，没人去踩。第二天，也没人。后来下了一场大雨，很大很大的雨，把一切都冲刷得干干净净。好像小星这个人，连同她画的那些星星，从来就没存在过。
可我们都知道，她来过。
问题的核心，那个所有人都绕着走、不敢大声讨论、却在每个深夜像幽灵一样盘踞在心头的疑问，是关于她那个弟弟。那个被她父母唤作“阿赐”的男孩，意思是“神的恩赐”。街坊邻里背后都管他叫，神的礼物。
神的礼物为什么杀小星？
这个问题，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，扎在所有认识他们一家的人心里。拔不出来，一碰就疼，流出黑色的、带着毒的血。
我不是警察，也不是心理学家，我只是一个住在他们家对面的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邻居。我看着小星从一个抱在怀里的小肉团，长成一个会扎着羊角辫、追着蝴蝶跑的小姑娘。她很安静，不像别的孩子那么疯。喜欢画画，墙上、地上，能画的地方都有她的杰作。她最喜欢画星星，她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死掉的好人的眼睛。
多好的一个孩子啊。
然后，神的礼物来了。
他来得不容易。小星妈妈为了要他，吃了很多苦，拜了很多神，差点把半条命都搭进去。所以他出生那天，整个家都沸腾了，是那种久旱逢甘霖的狂喜。他们叫他阿赐，捧在手里怕摔了，含在嘴里怕化了。小星也高兴，她有弟弟了。她把自己的玩具、零食，一股脑地全堆在摇篮边，踮着脚尖，小心翼翼地去戳弟弟肉乎乎的脸蛋。
那时候，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，不是吗？一个姐姐，一个弟弟，凑成一个“好”字。多完美的剧本。
可我总觉得，不对劲。
那个孩子，那个神的礼物，他的眼睛里缺了点东西。你懂我意思吗？就是……没有光。别的婴儿看到彩色的摇铃会笑，会伸手去抓，他不会。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，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，什么情绪都映不进去。小星把她最喜欢的、画满了星星的皮球滚到他面前，他看了一眼，然后伸出小脚，不是踢，是精准又用力地，一脚踩爆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五岁的小星吓得一哆嗦，哭了。她妈妈跑过来，抱起阿赐，笑着说：“哎呀，我们阿赐力气真大，以后肯定是个运动员！”
你看，就是这样。所有人都用“他还是个孩子”这块万能的遮羞布，去掩盖那些令人不安的细节。
他会趁大人不注意，把邻居家小猫的尾巴用绳子系在栏杆上。他会把小星辛辛苦苦用积木搭起来的城堡，一脚踹得稀巴烂，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哭。他从不哭，也从不笑，除非看到别人痛苦。当小星因为膝盖摔破而疼得掉眼泪时，我亲眼看见，他嘴角扬起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、满足的微笑。
那不是孩子的恶作剧。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，一种原生的、冷冰冰的恶意。像一口深井，你往下看，只能看到无尽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我们这些外人，看到了，也只是在背后嚼嚼舌根。“这孩子，有点怪。” “千万别让我家孩子跟他玩。” 但谁会真的去跟他的父母说？谁敢去戳破那个“神的礼物”的美好泡泡？那是人家盼了半辈子才盼来的宝贝儿子。说了，就是挑拨离间，就是见不得人好。
于是，沉默。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。这沉默，像一层温暖的、富含养分的土壤，滋养着那个孩子身体里的怪物，让它一点点长大，长出利爪和獠牙。
小星成了首当其冲的牺牲品。我常常在窗边看到，她像个小妈妈一样，哄着弟弟，让着弟弟。父母永远在说：“你是姐姐，要让着弟弟。” “弟弟还小，不懂事。” 于是，她的画笔被折断，她的新裙子被剪刀剪破，她的作业本被撕得粉碎。她默默地承受了一切。她眼里的光，就那么一点点，一点点地，暗了下去。
她不再画星星了。她开始画一些别的，一些黑色的、扭曲的、看不出形状的东西。像一团团的乱麻，堵在纸上，也堵在她心里。
出事那天，是个很普通的周六下午。父母都出门了，让小星在家照顾弟弟。
后来发生了什么，没人知道全部的真相。我们听到的版本是，小星不让他玩自己的平板电脑，然后他就……他就把她从阳台上推了下去。
六楼。
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。救护车刺耳的鸣笛，大人惊慌的尖叫，还有那个小小的身体，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，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她画的那些星星旁边。
警察来的时候，那个神的礼物，那个只有七岁的男孩，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安安静D地玩着他姐姐的平板电脑。警察问他话，他一言不发，眼睛里还是那种空洞，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空洞。仿佛刚刚结束的，不是他姐姐的生命，而是一场他早就玩腻了的游戏。
为什么？神的礼物为什么杀小星？
这些年，我反复想这个问题。
是为了争宠吗？是为了一个平板电脑吗？不，太肤浅了。这些都只是表象，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真正的答案，或许根本就没有那么复杂。
这个所谓的“神的礼物”，他不是一份礼物，他是一个黑洞。他的降生，不是为了带来爱与希望，而是为了吞噬。他天生就缺乏共情的能力，无法感受爱，也无法给予爱。别人的快乐让他不适，别人的痛苦才能让他感到一丝存在感。
小星的善良、美好、隐忍，她身上所有发光的东西，对于他来说，不是温暖，而是刺眼。是挑衅。她的存在，本身就是对他那个黑暗世界的一种冒犯。
所以，他要毁掉她。毁掉那个光源，让整个世界都和他一样，陷入永恒的黑暗与冰冷。
这才是最让人不寒而栗的。杀戮的动机，不是恨，不是嫉妒，不是愤怒。杀戮的动机，仅仅是虚无。就像你路过一朵花，随手就把它掐断了，不需要理由。因为你可以，所以你就做了。
现在，他们家搬走了。房子空了很久，没人敢租。听说那个男孩被送去了特殊的管教机构。他的父母，一夜之间白了头，像是两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。他们大概永远也想不明白，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礼物，为什么会变成一把捅向自己心脏的、最锋利的刀。
他们以为自己在迎接一个天使，却亲手把一个恶魔领进了家门。他们用爱和溺爱，精心喂养着那个恶魔，直到它羽翼丰满，强大到足以摧毁他们的一切。
没有为什么。
有些“礼物”，从打开包装的那一刻起，里面就不是惊喜。
是诅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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